水浪来到“烦恼俱乐部”。这里也很热闹,有算卦的,说书的,说相声的……水浪突然有些伤感,他想念父母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于是就问一个算卦的:“请问算一卦多少钱哪?”算卦先生长相清秀,慈眉善目,白发白须。是个老道士,头戴星冠飞彩艳,身穿无忧鹤氅衣。足下云鞋堆锦绣,腰间宝带绕玲珑。一双纳锦凌波袜,半露裙襕闪绣绒。神清目朗如仙客,体健身轻似寿翁。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他看了水浪一眼说:“你看着给!”水浪说“那好,你先算一下我是怎么死掉的?”老道细细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被逼死的!”水浪摇摇头,笑着说“不,我是自杀的。”老道严肃地说:“没有谁活得好好的却要去自杀,自杀的都是被逼的,或者说没有所谓‘自杀’,而是在外界环境或外人的逼迫下,一个人活不下去、生不如死,所以才不得不放弃了生命。”水浪陷入了沉思,问道:“那我父母如今过得还好吗?”老道说:“阴间鬼不算阳间事。我只能说,他们十年内还不会来阴间。”水浪心中大出了一口气,将身上的钱给老道,说:“非常感谢!我现在只剩下这么多钱了,三天之内,我会再给你四百阴币。”老道笑着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给的这些已经够多了,不用再给了。而且我们以后还会常打交道的,不知你信不信?” 告别老道,水浪到另一条热闹的街也支了个摊,一个大招牌上书:“熟知世间事,能解万古愁。愁眉苦脸来,笑逐颜开走。”不一会儿就围来一群鬼。 一个鬼首先诉苦:“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老板非常的不公平,我和他侄子干着同样的工作,而且我干得比他还卖力,但他一个月拿四千,我才拿两千五。我跟看门的工资一样高,而那个看门的是他外甥,简直是个弱智,整天就坐在那儿,什么力都不用使,我和这样的家伙领一样的工资,我简直感到耻辱,我真是感到不公平!我不想干了,但现在找工作很难,这份工作丢掉也有些可惜,你说我烦不烦心?” 水浪笑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感到庆幸。你应该换个角度看问题,你与你老板的外甥比比看,试想一下,你们拿的是同样的工资,但你是愿意选择比较重要的工作呢?还是愿做无足轻重,没什么意思的工作呢?”这个鬼恍然大悟说道:“我怎么没这么想过?虽说工作是忙了一点,但要我跟他换,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一来这份工作也算体面,若是跟朋友讲自己是看门的,多没面子;二来我还年轻,现在正是锻炼的好机会。”水浪说:“你能这样想就对了。等你再锻炼一段时间,去找新工作时,你的优势就显出来了。”这个鬼高兴地说:“谢谢您!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给水浪了五百块钱。其实三百就够多了,但他高兴,不在乎这些。 一个贼眉鼠眼的鬼也诉苦:“先生,您是精明鬼,您一定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也不隐瞒,我是个小偷。不错,您可能瞧不起我。但我迫于生计,没办法呀!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一群未成年的孩子,这些孩子都不是我亲生的,是我收养的,我见他们在外边流浪,居无定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缺衣少食,很是可怜,就带到了家里。我一条腿有残疾,使不上力,又没文化,找不到工作,只好靠这一条路过活了。我的孩子们也上不起学,只好跟我一样干这一行,我也只有这点本事教给他们,我们是盗亦有盗,不偷穷鬼们的钱,我们只偷富翁或阔太太小姐们的钱,这些钱他们也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我觉得我们对社会危害并不大,但为什么警察们总是抓我们,让我们坐牢,没收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财物呢?如果没有警察,我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也不会被歧视,更不会受折磨。我真希望所有的警察都消失,我恨他们!” 水浪笑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群牛聚在一起,他们都非常恨屠夫,以为有了屠夫,他们的同胞才会不断被杀,不断被人吃,于是他们合力杀死了所有的屠夫,正当他们互相庆贺的时候,他们的同胞传来了更坏的消息:虽然屠夫消失了,但人们还是要吃牛肉,于是他们只好自已动手去杀,因为没有经验,就胡劈乱砍,不像当初的屠夫一刀致命。一头牛往往挨上几十刀还死不了,还得忍受被活剥的痛苦,有头牛一直哭喊了三天三夜,被捅了上百刀,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痛苦的死去,死不瞑目呀!” 小偷如梦初醒:“呀!我以前怎么没这么想过,原来警察并不是我的仇敌,甚至还是我的朋友,没有警察,大家恐怕会自己动手惩罚我们。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有一次我被打了个半死,幸亏警察及时出现将我带走。”他给水浪三百。水浪没接,让他给孩子们买几本魔术书看看,并建议他们以后靠表演魔术为生,因为他们眼疾手快,有玩魔术的基础。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少妇也来诉苦,清秀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珠,她是话未出口泪先流,说得断断续续,不时地用手绢擦拭泪珠。好半天,水浪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后来奉父母之命嫁了人,但她丈夫对她很不好,很冷淡。她想尽办法去讨他的欢心。做了很多事,但他毫不领情,还出语讥讽。因为他本就不爱她,乃是出于父母之命,他心中另有爱人。他恨她,以为是她阻挡了他的幸福,于是用各种方法折磨她。她都忍让,但她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他最终还是把她给抛弃了。离婚之后,她感觉没脸见人,就来到了阴间。但她并没有得到解脱,还是感觉自己太失败,太羞愧。是自己长得丑吗?还是不够温柔?她越想心里越难受,终日生活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水浪说:“你和他结婚之前,也即认识他之前,你痛苦吗?”少妇说:“不,在此之前,我无忧无虑的,种花养草,看看书,听听音乐,自由自在,可幸福了。结婚之后,那种幸福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水浪说:“你原来的丈夫就好比是给你带来痛苦的‘潘多拉的盒子’。以前你很快乐,后来这个盒子出现,给你带来了无尽的痛苦。而现在,这个盒子又消失了,你得到了解脱,你应该庆幸,应该开始重温久违的幸福,而不是去追忆那个给你带来痛苦的盒子。你说对吗?大家应该尽量追寻幸福,逃避痛苦。而你为何反其道而行呢?不要再犯傻了,追求幸福吧!” 少妇默默无语两眼泪,突然抓住水浪的手说道:“为什么我现在才遇到你呢?早些遇到你,我就不用受这么多痛苦了。唉!悔恨呀!”水浪说:“只有经过痛苦才能更加成熟。”少妇亦给五百。 这时候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鬼。无论谁,无论遇到多开心的事,只要看见他就绝对笑不出来,多少技艺高超令无数鬼捧腹大笑的笑星和超级小丑看到他那副哀愁的面容都忍不住摇头,自知无法将他逗乐。有几个不甘失败,说尽笑话,但都如对牛弹琴,对石说话,愁鬼总是无动于衷。他对水浪说:“我刚才看到你的表现了,如果你能让我开心一笑,我给你三万。”水浪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能让你笑,但我知道有一个鬼能让你笑。”愁鬼急忙问道:“谁呀?”水浪说道:“你!”见愁鬼迷惑不解,水浪又说:“只要你按我说的话去做,解除你的心理障碍,放下你心中的包袱,你会让你自己笑的。”愁鬼说:“我不敢相信,已经有近百位高手给我出招了,但都没有效果。”水浪说:“只要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相信,你会笑的。”愁鬼说:“那我试试吧。”水浪问:“你为什么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呢?”他说:“因为我痛苦,难受”“为什么你痛苦,难受呢?”“因为我恨自己,我悔恨莫及。”“为什么你那么恨自己呢?你做了什么值得后悔的事呢?”那鬼立即眼一瞪,说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水浪说:“为了治疗你心中的悲伤与哀愁呀?”愁鬼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到寒舍详谈。”水浪说:“也好。” 愁鬼家境还是蛮好的。只是偌大的地方只他一个,显得有些空旷冷清了。愁鬼给他和自己都泡上了上等的好茶,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本来是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妻子、母亲都对我非常满意。我的上司和同事也都对我评价不错。我唯一的缺点是爱喝点酒。我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其实我并不封建,男孩女孩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我母亲却不然。她那种传宗接代的意识非常强。因为我家是三代单传,所以她非常想看到孙子。但我妻子出于种种考虑,不愿意再生。于是婆媳俩开始产生不可化解的矛盾。我夹在中间,烦得要命,开始喝酒,大量地喝。喝酒误事,工作也丢了。母亲也连气带忧病倒了。我妻子动摇了。为了这个家,她决定再生一个,但我母亲还是没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含恨而去。死前一直念叨着要抱孙子。 后来,她又生了,但还是个女孩。我无法面对母亲的遗像,我非常的难受,烦闷。痛苦始终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纠缠着我。想着母亲一生辛劳、辛酸的经历,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但我却没能满足她唯一的愿望。我恨自己,也开始恨我妻子。其实我知道她很无辜。但那时的我已经丧失了理智。我天天去喝酒,回来借酒发疯,虐待她。或者根本就不理她。她只有以泪洗面,还得拖着虚弱的身体收拾我呕吐的秽物。她产后很虚弱,加上得不到应有的照顾。大病一场,要不是邻居好心,就死掉了。虽然经抢救保住了性命。但再也不能生育了。我陷入了绝望。我的后代没有了。我丧心病狂地如禽兽一般只知道喝酒,骂人,却不担一点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她不骂我,只是恳求我对孩子们好一点儿,但我哪里肯听。一见到女儿就朝她瞪眼,女儿看到我就会吓哭,却还不敢哭出声。你瞧瞧,我简直是禽兽都不如。妻子终日默默地流泪,有一天她发烧了,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小女儿自己爬着乱动,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唉!还不到一岁,就,就……死掉了。当时我喝得大醉,妻子哭得死去活来,我不但不安慰她,反而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说:“女孩子,活着也没什么用,早死早脱生。”她一向温柔,但这次却发了疯似的,一边破口大骂我是畜生,一边对我又抓又咬。我推开了她,她竟又拿了把菜刀砍我。其实她不会真砍我,但我却很生气,加上因醉酒神志不清就一把夺过刀,一脚将她踹倒,然后拿刀吓唬她,不料才四岁的大女儿突然跑过来挡在她妈的面前,她跑得太快,太突然,几乎可以说是撞在了菜刀上,她的脖子喷出了好多血,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我傻了!刀掉在地上,突然之间我清醒了。我意识到我犯了多么大的罪过啊!我妻子像疯了一样,抱着两个女儿痛哭。后来,她拿起菜刀狠狠地盯着我,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打算躲开,我死有余辜。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面前是三具还有温度的尸体。我的亲人呐!我,我也随你们来了,原谅我吧! 到了阴间,本来我们应该在一块儿的。但她们说不认识我,加上我品质太差,被判官发配到了特别荒凉艰苦的地方,为了见到她们,我拼命地工作,赚钱,终于用钱买通了各地判官,迁到了她们居住的地方。我想用我的钱让她们幸福,但是我错了,我去看她们的时候,她们三个正在玩水,其乐容容,非常幸福。可是她们一看到我,脸色立刻变了,两个女儿都跑到她身后,显得非常害怕,仿佛我是魔鬼似的。而她则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颤声问我:“你来这儿干什么?你还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不够多吗?”我忙说:“不,不!我是来赔罪的,我要带给你们幸福。”她异常气愤,高昂着头说:“我们不用你来恩赐,我们过得非常幸福,只要你不出现,我们将会永远幸福。现在,请你马上出去!”唉!我还没来得急再说一句话,她“砰”地一下就把大门关上了。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她连门都没让我进。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她们的哭声。 我以后又去了几次,但总是被拒之门外,我太烦闷,苦恼,臭毛病又犯了,我又来到一家小洒店喝酒。这是我自入地狱以来第一次喝酒,我发誓也是最后一次。但我万万料不到的是,她正巧带着两个女儿出来玩儿,正巧又在门口遇到了醉熏熏的我。我跪在她们面前,求她们原谅,乞求她们的宽恕。但她们看都不看我一眼,扭头就走。我连滚带爬追过去,再次跪到她们面前。她冷笑着说:“我绝对不会让任何喝酒的东西进我家大门一步。”然后拉着两个女儿走了。留下我一个傻傻地跪着。我想:她一定是恨透我了,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生不如死。唉!你说我还怎么会快乐呢?可是鬼又偏偏不会死。所以我伤悲……” 水浪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克制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你确实是够混蛋了!”愁鬼迷茫地看着水浪说:“是啊!我是混蛋!现在我后悔的不得了。可是怎样弥补我的罪过呢?”“光后悔不行,你必须受到惩罚。”水浪认真地说。愁鬼站了起来,激动地走来走去,高声说道:“我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先生!你可知道,我每天的忧愁和悔恨能将一座大山压平。”“不,还不够,必须让你妻子狠狠地打你几个耳光。”“如果她肯原谅我,就是打我一百个,一万个耳光,我都愿意!可是她不会打我,也不会原谅我的。”“那这样吧,我现在代表你妻子,先打你两个耳光。”“啪啪”水浪刚说完就左右开工狠狠地打了愁鬼两记耳光。愁鬼“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他苦笑着说:“先生,我现在感觉有些好受了。”水浪说:“刚才那两记耳光是对过去的你的惩罚。现在,你可以忘掉过去。过去的你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是一个新生命,与过去无关了。你不必再为过去的事而后悔、自责了,这也是无济于事的。记住,你与过去已经脱离关系了,你也应该再改一个名字。静想三分钟,直到你接受这个道理。”三分钟后,愁鬼说:“我已是一个新生命了,可我还是想我的妻子呀!”水浪说:“你要一切从头开始,像初恋一样,去追求她。但是,她一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那些可怕的事。所以,不论你多么痛哭流涕地跪在她面前表示悔改,乞求她的宽恕都是没有用的。这种阴影已经郁结于她及孩子们的心灵深处,无法改变。要让她们接受你,方法只有一个,你去找高明的化妆师或整容师,改变一个你的形象。同时,你应该无私地大做善事。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鬼。尤其是她家附近的可怜鬼。等与她有了一定的接触,她对你有了好感之后,再找个适当的时机,把一切都告诉她。世间有谚: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只要你能用心地做善事,不做坏事,不喝酒,你们终会破镜重圆的。”愁鬼虔诚地说:“真的吗,要真的这样,我该多么幸福啊!”他的眼睛变亮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说:“好!我现在按你说的做。”他给水浪了三万元。水浪说:“我会帮你到底的。”他们进一步研究具体方案,水浪决定改天去拜访愁鬼的妻子米婷。愁鬼的原名叫朱辉,现改名武会国。 理想有情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