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新鬼聚居地响起了急促地的钟声,五里多长的老房子热闹起来:九千名刚到地狱一晚的鬼们慌乱地穿衣、洗脸……老房子是土墙,漏风,床是大通铺,一张七米宽的大床睡着十五个鬼,房子下面还有地下室,床宽五米,睡十个鬼,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污浊,水浪不幸就被安排在地下室,他旁边一个鬼不住的咳嗽,还时不时地用手给脚挠痒,总是碰住他,另一个老是打呼噜,房间还有鬼磨牙,还有鬼说梦话,还有不知哪个鬼的脚或鞋臭得登峰造极……他一夜无眠。听到钟声,他第一个起床,他本以为一死百了,但是显然他错了,有更多的苦难在等着他。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一个月之后,连这样的房子也不会让他住了,如果他交不起房租的话。) 他们浩浩荡荡地跑到大钟面前集合,自觉地列队站好,水浪起得早,所以在队伍的前排。男鬼女鬼自然的分开,但是有的男鬼故意往长得漂亮的女鬼身上挤,也有些是开玩笑,大家故意将一个男鬼往女鬼队里推。女鬼们再将他推出来,乱糟糟,好不热闹…… “肃静!肃静!”判官一个劲儿地拍一块暗红色的惊堂木。下面九千个鬼都闭上了嘴。水浪猜想那惊堂木该是由什么熬炼制成的。“我宣布今年第一次胖头王群鬼大会正式开幕!”判官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的讲道。“啪啪啪”掌声和鞭炮声一起响了起来。 “首先,我代表本府各级领导欢迎大家的到来。”“啪啪啪……”又是一阵掌声。“现在,我依次向诸位介绍本府的各级领导。这位就是我们最高的领导胖头王。他是本府最高行政长官,在整个地狱里他相当于第二品高官。在此,我们请胖头王为大家讲几句话。”大家以此类推、举一反三再次鼓掌。水浪附和着鼓了几下,他已经厌倦鼓掌了。胖头王不愧是胖头王,头特别大,是一般鬼的两倍。据说头越大越聪明,越聪明官就越大,那阎王的头一定是非常鬼可比了。水浪摸着自己的头不禁摇了摇。胖头王清清嗓子说:“小鬼们好!我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努力奋斗。听领导的话,做份内的事。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希望大家能在这里过得开心,过得习惯,过得充实。吃好,玩好。我的话讲完了。”“啪啪啪……”经久不息的掌声。判官又依次介绍了六位领导,大家手都拍麻了。这些领导们满嘴空话,大话,废话,套话,都远不如胖头王那般实在,简洁。比如汪副官的讲话稿就是这样的: “小鬼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胖头王群鬼大会,我认为是十分必要的,这对于以后工作的开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对于刚才胖头王老爷的讲话,我认为,讲的非常好,非常深刻。希望小鬼们,认真领会,深刻理解。回去后,认真落实、真抓实干,推动工作的顺利开展,努力开创工作新局面。 对于今后的工作,我提几点补充意见: 一、对于工作,我们要从思想上提高认识,充分领会工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只有这样,工作才能更上一层楼。 二、对于工作,要加强落实,要把工作落到实处。 目前,有个别同志、个别部门,存在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热衷于搞形式主义,热衷于开大会,传达文件。当然,开大会是必要的,上传下达也是必须的。但是,光是讲空话、打官腔,是远远不够的。对工作,要真抓实干,加强落实。各级领导要把工作,列入日常议事日程,要具体部署,认真执行。各级领导要为工作,创造必要的物质条件和舆论环境,扎扎实实推动工作的开展。要抓出实效,抓出成绩。 三、要加强协调工作 …… …… 以上十点,供诸位参考。总之,大家要振奋精神,多干实事,少说空话,开拓进取,努力开创工作的新局面。 谢谢各位。…… ” 幸而这些冗长的讲话终于告一段落了。领导们陆续退席了,只剩下判官和一个中年男子,判官是个瘦高个儿,戴着劣质黄褐色塑料边圈的眼镜。水浪猜不透它是近视镜还是老花镜。中年男子是个红脸大汉,面色凝重,城府较深。他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大会实际上是加入天堂预备队的动员大会。啊,身为一个鬼,这是非常无奈沉痛的事,啊,但是,啊,对你们这些年轻的鬼来说,啊,却又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你们年轻!啊,所以你们有较快进入天堂的可能。啊,很多年纪不合适的鬼都没有机会,啊,你们应该珍惜,啊,我已经带过三千个小鬼了,啊,他们之中有七十三个已经进入天堂了!”他讲到这儿停顿下来。水浪旁边的鬼显然智商高,马上鼓起掌来,大家便跟着噼噼啪啪的拍手,中年男子继续讲话,由于他讲起话来带了不知多少个“啊”字,因此水浪越听越想笑,后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围是那样的安静,大家都扭头用异样的目光看水浪,红脸更是凶狠地瞪了水浪一眼,水浪的笑脸僵住了,心里想:笑笑都不行吗?红脸继续说道:“加入预备队,每一位要交三万阴币,啊,当然了,如果一次交不齐,可以分十次交,啊,每次不得低于五千阴币,总之,啊,分开交的话,三年内,必须交够五万。啊,否则取消进入天堂的资格。”水浪心中惊叹:哇塞,鬼也离不开钱!分开交得也太多了吧!不可思议。“你们在天堂训练基地经过三年培训之后,将去天堂招鬼办接受为期三十天的考试,啊,包括十二次智商,情商,财商测验,啊,二十七次各种技能的笔试,三十六次实践演示,二十四次面试。啊,全部通过之后,你们要在三天之内办理退出地狱的手续,包括转移户口,领取档案等等。最后经过领导们的层层审批签字盖章之后,你们就告别地狱,进入幸福的天堂了。”水浪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鬼说:“太麻烦了,我都不想去天堂了。”红脸大吼:“不许说话。”水浪赶紧低下了头。红脸说:“你们都是很有希望的,我给大家一个月的时间筹钱,一个月后,大家来这里集合,现在散会!” 大家三三两两的散开了,水浪问旁边的鬼:“你是怎么死的?”他问得太直白,那鬼禁不住脸一红,反问道:“你呢?”水浪淡淡地说:“我被逼上绝路,几乎家破人亡,只好杀人,而后自杀。我杀了四个人,但他们该死,我爸被他们打残疾,我妈被他们逼疯。”水浪的眼睛湿润了,他说不下去了。那鬼安慰他道:“你比我强,好歹死得不窝囊,我好像都没打过架,但却被砸死了。多冤!”水浪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鬼长叹一声,陷入到回忆之中。“我很费劲儿地考上了大学本科中文系,我以为我进入了天堂。我以为大学教授都是知识渊博的一代宗师,大学女生都是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但是我错了!中文系并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尤其是我们那个学校,老师除了扼杀学生的积极性和想象力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事能让他们开心。而女生呢?真正的文学没人喜欢,她们只会看些无聊的杂志喜欢那些庸俗的明星。只把嫁个有钱人当作人生目标。典型的有追求没理想。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失望到了极点。如果早知道大学中文系是这个样子,我肯定考不上。我写了很多文章都只能自己一个人看,我多么希望能遇到一个爱我的女孩呀!我不要她的漂亮,只要她爱我,疼我,喜欢我写的文章就够了,然而我始终没有遇到。 这时候,我们家的大树倒下了。我爸爸被一辆小轿车撞成重伤。司机却驾车逃逸。唉!我们国家对车撞人处罚太轻。车撞了人不过是赔些钱,撞死人也不过判几年,逃跑被抓也没多大的事。如果立这样一个规定,凡驾车逃逸交通局又抓不到人的,医疗费由交通局赔偿。这样一来,撞人后逃逸的情况估计会消失。没有压力,交通局就没有责任感。家里耗光了钱,亲戚朋友也借了个遍,但也只是稳住了病情。我们家也是农村人,高昂的医疗费,住院费根本付不起,花了几万块钱之后,爸爸坚持出院了,在家养病。我妹妹要上高三了,她品学兼优,但是家里没钱交学费了,她学校的老师知道了,号召学生捐款。暂时解决了她的学费。她是一个很懂事的好孩子,她只留下了很少一些钱,剩下的都给爸妈用,她一天只吃两顿饭,还只吃镘头,两毛钱的汤都舍不得喝,用白开水代替。我还说什么呢?不顾家人反对,坚决辍了学。上大学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的文章也换不来钱,我不能像个废物一样,于是我下了矿井。 我们那里有很多人下矿井。工资不低,只是活累,并且随时有爆炸的危险。 我干了近一年,挣的钱差不多够妹妹将来上大学的学费了,还有两个月就春节了,我打算再干两个月,春节后去南方打工。但是就在我把钱汇到家的第二天,矿井因为种种原因塌掉了,我和另两个正在地下作业的工人被活埋了。我个人倒没什么,只是不知道我父母能否接受这个现实,还有我可爱的妹妹,唉!她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不过赔偿费应该够她将来上大学了。” 水浪的眼睛湿润了,像他们这种年龄的鬼,哪一个不是死不瞑目呀。这时钟又响了。“当,当,当……”这是提示饭店快要关门的钟,水浪说:“呀,我们先去吃饭吧。”“好啊。对,你叫什么名字呀?”“水浪,你呢?”“梅南。” 他们走到饭场,两排平房像长龙一样延伸到远方。家家小饭店都紧紧排列在一起。外观却并无两样,店名也无一例外。全是“精美小吃城第一美食”,尽管各种招牌花花绿绿,绣的字却还是出自同一个鬼的手笔,置身其中,难免不头晕目眩。根本看不出自己走过多少家,亦不清楚前面还有多少家。他俩正不知要进哪一家,就听一位姑娘招呼到:“哟,两位还没吃饭吧!快请进吧!”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他们只点了土豆丝,家常豆腐,醋溜白菜三样素菜。餐厅热闹非凡。一群男鬼在大声划拳,几对儿情侣在喝交杯酒。屋里放着煽情的音乐:“喝吧,喝吧,不是罪……”女服务员又温柔的问:“两位先生,请问你们喝什么酒呀?”两个一起摇头,“我们不喝洒。”那姑娘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两位是新来的吧?”水浪惊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笑着解释:“在这片地界之内,凡吃饭必须喝酒,这里属于地狱里的亚寒带地区,虽不是最冷,但若不喝酒,却无法抵挡着阴冷的气侯,如果先生酒量小,可以喝不会醉的酒,只是贵一点儿。”梅南说:“那先来两瓶普通的酒吧。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她笑着说:“你们叫我小玉好啦!今天我应该感谢两位才对,你们是我今天中午第五十九,六十个客人。如果你们不来我会少挣好多钱,因为我们的提成是这样算的,每餐如果招待六十名以内的客人(不含六十),则每个客人提五毛,六十名以上,则提一元。也即是说,你们不来,我只能挣二十九元,因为你们,我挣了六十元。”水浪说:“平均下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小玉说:“这可不一定了,旺季比淡季好的多,平均拉平也就两千块钱吧!”梅南说:“以后我们会一直过来照顾你的生意的。”小玉说:“那太谢谢了!请问两位先生大名,我给你们办个会员证。吃饭打八折。” 饭很快就好了,因为只剩他们两个了,所以小玉就站在一旁陪他们说话。太饿了,就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他们一边吃,一边问小玉。水浪说:“为什么这里的招牌都像是同一个师傅做的?”小玉笑着说:“因为他是工商局局长的小舅子。”水浪笑了,又问:“你干这一行多长时间了?”小玉说:“我干这一行两年了。在这家才干了两个月。等三个月的试用期一过,就该涨工资了。我以前在好几个店都干过,工资太低,才一千多,还没有提成,干着都没劲儿,还有任务,完不成扣工资。超额完成却只发中看不中用的奖状。你说,我要奖状做什么?”梅南笑着说:“荣誉无价嘛!哎,对了,你看我们适合干点什么?饭店需要我们吗?”小玉问:“你们会做哪几种菜?会配菜,调酒吗?”小浪梅南对视了一眼说到:“现在还不会,但我们很快会学会,另外我们也可以做点杂活。”小玉摇摇头说:“那就不好办了,要学厨师,像你们这种新手,至少要学习三个月,还得再实习两个月,没有工资。你们恐怕没这么多时间。而杂活就更做不得,费力不说,还挣不到钱,从我呆过的几个饭店看,杂工地位最低,工资也最低。有些干脆就没有工资。最多的也不过三百块钱,根本没有‘钱’途。干这个你们岂不是太屈才了吗?”水浪问:“那为什么还有鬼要干呢?他们能顾得住生活费吗?”小玉说:“这些大都是单身鬼,而且多半是小孩和老头,还有残疾鬼,找不到别的活儿,只好刷碗,洗盘子,这里是管吃住的,不过他们吃的都是剩饭,住的也差,还有一些是厨师的学徒。”水浪说:“那我们怎么才能赚到钱呢?”小玉说:“很多方法呀!脑力型的有:写诗,作词,说书,唱歌,算卦,代写文案……半体力型的有:邮递员,抄写员,服务员……或者干重活搞建筑、挖煤炭……”水浪又问:“小玉,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能给我们说一下人与鬼有哪些大的区别吗?”小玉说:“我见识短浅,知道的不多,大约有这些:鬼不会死,不会生孩子,鬼比人更嫌贫爱富。”梅南说:“鬼不会死,那多好啊!”小玉说:“那可不一定,很多鬼都是生不如死,但偏偏死不了,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受着各种势力的奴役和侮辱,他们活着是很痛苦的。”水浪说:“这倒也是。想长寿的都是过得好的。那地狱与天堂又有何区别呢?”小玉说:“我又没去过天堂,当然说不清了,但我听说,天堂肯定比地狱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不用受这么多罪,轻松,舒适,幸福!” 水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说道:“你已经在地狱里三年了,为什么你没上学呢?”小玉愣了一下,不说话。水浪见小玉眼圈红了,吃惊地问:“你怎么啦?”小玉勉强地笑了笑,但眼泪却流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说:“无论什么事都是需要缘分的。学习与恋爱其实很相似,假如没有缘分,再努力也是枉然。我在人间就不想忍受令人窒息使人屈辱的学校生活了。像我这样对应试教育极端仇视,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极端绝望的鬼来说,我是宁愿不上天堂的,我宁愿一直呆在地狱里做服务员,也不愿意上什么鬼学校,那里是我见过的最冷酷、势利、无情无义,扼杀人激情,消磨人志气,拖垮人身体,毁灭人精神的地方了。”梅南说:“人间的学校并非都不好,再说,也许地狱的学校比人间的要好一点儿。”小玉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当然了,你们这样聪明,学校自然是个好玩儿的地方,而我不过是在这一方面特别笨罢了。所以,你们不要受我的不好的影响,因为我是个差学生,而你们不是。”吃饭后一结帐,竟花了三十块钱。他们都暗自吃惊。他们刚入地狱时每个领到一百块钱。然后官府就不再管,由他们自己奋斗了。阳间的人大都以为烧纸钱鬼就可以收到。其实地狱与人间的阴币是不能流通的。地狱也根本不吃烧纸钱这一套。那不过是人自欺欺人罢了。水浪与梅南争了一番之后,各付了十五块。 晚上回到宿舍,大家根本无法入睡。床只有一米六长,大家都只能曲着身子躺。因此床更挤了。好在水浪只有一米六四,所以还不觉的得太难受。而那些一米八的大个子们就无法忍受了。不舒服当然就睡不着觉。于是他们干脆不睡了。四个一群在那儿赌钱。这四个打扑克,那四个打麻将,还有一个两头看热闹。因此吵声比较大。而且又有不少烟鬼。又因为地下室不通风,水浪被呛得咳嗽不止。更有不知谁的脚臭得他想晕倒。他想出去透透气,但大门却被反锁着。到早上才开门。他只好用被子蒙住头,闷得难受,喧闹声也依然可以传入耳中。他又推开被子,蜡烛的光很刺眼,烟味也让他无法忍受。有两个鬼坐在他旁边打牌,时不时会激动地吼两声。他烦透了。他无法劝阻大家为他一个鬼而都停止喧哗,只能默默忍受。他不抽烟,也不打牌、玩麻将,无法随波逐流。他想看书,但一时还没有。他心烦意乱睡不着觉,暗暗发誓:挣到钱立刻搬出去住。 理想有情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