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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眼 | ||
| ■文/李肖波 ■责任编辑/段琅 ■文字编辑/黄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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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也不会想到,一双像鹰爪一样犀利的,像缆绳一样能把人卷起抛掷的父亲的眼睛,会在一瞬间因为一件小事而变成泪泉,泪流满面。 起因十分简单。我高考失败了。 估分的时候我盲目乐观,不切实际地给了自己很高分,结果填志愿时报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学。因为不及抛档线,所以没戏可唱。回头等第二批,却发现自己报的大学还是太高,今天第二批录取完了,我还没被抛档。母亲问我第三批也就是三本还填有志愿吗,我说没有,她听了大气也不喘一声,一头靠到墙上就像图纸贴在那里没了声音和表情。父亲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呢,我说大不了不读呗,上深圳打工去,也不至于饿死。父亲说,打工不能过一辈子况且你又不爱劳动。我不想跟他烦,就轻佻地说你别说了,我大不了去当鸭。我还猜父亲一定会用他奇特的眼睛来挖剜我呢,没想他的眼泪竟如豆粒似的滴落下来,又像退去的弹壳在敲打着桌面。这一切都没有任何铺垫。 父亲也不是非这样不可。 这以前,就是童年的时候,我与班上的某同学干架了,得手后因为害怕人家报复不敢去学校。父亲知道了先用他毒辣的目光在我身上搜索了一遍,接着一手把我提起就像提起个葫芦或者酒桶似的一提提到学校,当着那家长的面就狠狠地拍我屁股扇我耳光,一直到那家长不忍心了喊停为止。走了时候人家还回过头来冲着父亲喊:“算你狠,你有种!”父亲也只是哀伤的看着这一切而已,没有流泪。 可是这一次,父亲仿佛是长久憋着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眼睛像是被骚动的蚁穴,泪水如虫子般爬出来,密密的布在脸上,而掉在桌面上的还在滚动。我惊慌失措,那一夜我再也咽不下饭。 我回房间不久,母亲走过我的窗外,她在我的桌面上发现了漆黑中闪着雪一样的白光的刀,惊得哭喊出来:“你要干什么?”她冲进来,拉亮灯,向着呆坐在桌前的她的儿子大吼道:“你想干什么?”她哆嗦着把刀子拿起来,又“哐铛”一声掉在地上,还在哭喊:“你想干什么?”,用脚踩住了刀。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流泪。刚才在黑暗中我已经想得明白,一向不流泪的父亲今天是因为希望的毁灭而绝望地落了泪,他不善于表达感情,向来不相信眼泪,而如今我却没用到让年迈的父亲为我而作出改变,我算个什么东西啊。我甚至想到死了一了百了,父亲就从此不必再为我担心。 闻声到来的父亲看了看母亲脚下的刀,又看了看我,沉默良久,他站在门口背靠着墙,点燃了一支香烟。 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我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起他的三伯,我的三伯公的故事:三伯公是家里的大少爷,仪表堂堂,聪明能干。他十六岁那年和隔村的朱九棣一起考取了中山大学,那个时候的中山大学比现在这个时候强得多,考得上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现在不同了,学生三教九流的都有。但三伯公恃才傲物,读了两年就不肯读了,说那老师不配教他,家里也拿他没办法,聪明他是有的,但太狂了。他不读了,回家当少爷,这是他人生路上的第一次迷失。第二次是他回家后有一所中学请他去当校长,几年下来他当校长也当得好好的,这个时候文革来了,中央大乱,地方也大乱,派系之争闹得沸沸扬扬。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枉为大学生,错误估计了形势,归顺了四人帮那一边的政权。好了,这一步失误成千古恨了,致命了。刚开始还风光了几年,但风头一转他便锒铛入狱,文革一结束他便被不明不白的处死了,爷爷的一家也受到了牵连 …… “我不能再说了,总之我明白的告诉你了,那个年代不正常但不至于让每个人都得死,你都看到了人家朱九棣现在过什么样的生活。而你三伯公死的时候连一点血脉都没留下……”讲到这里父亲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的他转过身去,不停地拭眼泪。过了很久,他才接着说:“我不奢望你读书能像朱九棣一样当大官,光宗耀祖;我只希望你过得比我们现在好一点,最起码不能像你三伯公。不读书可以但你必须走正路。你爸爸不是什么文化人,一辈子种田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劝你要看清形势选好方向,踏踏实实做人!”说着父亲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捧在手上,母亲吃惊的看着他。他把刀子放到桌面上,严肃的对我说:“爸爸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门坎必须得你自己去跨。爸爸唯一要告诉你的就是死是很容易办到的,但不能解决问题。你再想想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想好了告诉爸爸!” 我点点头,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那一年我十九岁。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是那么的幼稚与冲动,要不是父亲循循善诱的开导,我怕我不会快乐的走到今天。其实从那时侯起我的免疫力就增强了,每逢生活中遇到什么不顺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父亲的那双泪眼,想起那个漆黑的夜晚。 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 去年父亲六十大寿,我们兄妹几个带着爱人儿女同回去庆贺。他老人家很高兴,尤其和孙辈们很亲热。吹完蜡烛,我们分别向父亲祝酒,他接过我的祝酒时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温和。饭桌上,满头白发的父亲因为高兴的缘故,居然和母亲开起玩笑来。他说他在夜里有人喊他孙子的名字,他一搜索声源才发现原来是母亲的嘴巴。他说那还得了,睡梦里还偷偷自个儿喊孙子的名字,也不跟自己的老伴打声招呼。说得我们都大笑起来,我的儿子见爷爷说他,他也跟着高兴拍起掌来,母亲拿眼睛横父亲。父亲假装没看到,还说他本想叫醒母亲的,不过待他一支起身子看母亲,“你猜我看到什么了?”他自个儿提高了分贝,“是你们妈妈哭了,她满淌着泪水,一双眼睛突突地往外拱出泪水 …… ”父亲的声音由调侃的欢乐慢慢变得低沉和伤感。我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大姐的女儿由于一时间刹不了车还咯咯的笑,姐夫就睁大了眼睛瞪她。母亲佯骂父亲:“看你老不正经!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跟你计较。”父亲呵呵的笑了,我们也跟着笑,害怕他感觉自己笑得太突兀。大姐圆场说“其实偶尔流流眼泪也有利于健康。”我急忙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们吃饭吧。” 妻子突然贴到我的耳边,悄悄地说:“爸爸总在看阿巧,看他夹了菜都都忘了往嘴里送。”其实我早已发现,但是为了逗一下妻子,我故意大声地说:“爸爸喜欢孙子嘛,叫你多生几个你还嫌累,看你不懂得尊老!你知道吗,结婚以前我曾向爸爸宣布过我要生十一个儿女组成足球队,由爸爸来当教练,可是有些人辜负了老人家 …… ”姐夫和姐姐,大哥和大嫂都笑起来了,然后全桌子的人都笑了。妻子羞红了脸,她放下筷子猛捶我的背:“看你还乱说,看你还乱说!”我的乖儿子却在天真地追问他的妈妈:“妈妈,爸爸说的是真的吗,我有十个弟弟或妹妹我就可以当足球队长了,妈妈 …… ”“安静,坐好!”,妻子一哄他,全桌子的人都捧腹大笑。父亲看着我们,高兴地流下了眼泪。母亲埋怨他:“你看你这老头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掉什么眼泪呢?”人老了容易伤感,容易流泪。大哥慌忙替父亲答道:“咳,喜极而泣也是常有的事,爸爸一高兴就流点眼泪了咯,妈妈你又何必计较。”父亲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儿子问妻子:“妈妈,爷爷怎么这么爱哭呢?一进门他抱我的时候我就发现的眼睛是湿湿的 ……” “妈妈也不知道。” “那么爸爸你知道吗?” “知道。其实你爷爷有一双犀利的不流泪的眼睛,可是经过一件事以后。他的眼睛变了……” 于是我跟他,讲起那泪眼的故事 …… 冷杉于南宁2007.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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